2010年7月19日 星期一

冬天的童話

這一夜的雪很大,大得像婚紗上密集耀目的珠花,一不小心,就從窗戶的縫隙間溜了進來,小芊就坐在其間一片最純淨的雪花上,衝著我無暇地微笑。我猛地抬起頭,一驚,原來是場夢。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夢見小芊,也許是因為桌上一封剛到的書信,也許是因為婉凝突然的公差,然而,不管因為什麼,在婚前不到二月的時間裡,還被未婚妻之外的女人擾亂生活,明顯是做人的失敗!
  
  我從厚重的被褥間掙扎著起身,走到還散發著漆味的衣櫥前,輕輕地做了一個呼吸,然而,僅僅是一絲不經意的細微末節,都被冬日的惆悵留下了證據。望著櫥門上淤結的濃霧,信箋上行雲流水的字跡又隱隱浮現,它再一次驗證,多年前那個在送別路上淚眼漣漣的小女孩一直不曾戲言。
  
  已經是領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會的事了,當我懷著拋灑的熱忱抹掉家鄉小城的一切、包括與鄰家女孩過往時光的時候,她在呼嘯的車輪下傾吐了最後的心願:等著,在若干年後的某一天,我會乘著冬季裡的最後一片雪花飄到你的面前,然後,便是春光明媚。
  
  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小女生衝動之餘的幻覺,哪怕她的淚水真的使我聯想起了紗裙上的珍珠,一時間,也會隨著氣息煙消雲散。也許,從來都是我的理念作祟,在我的世界裡,小芊就只能是個紮著馬尾,一致微笑的女孩。而婉凝就不同,人如其名,從步入我視線的那一刻,她就注定了那番成熟的傾注,不知道這是否稱得上是一種時遇上的不公。
  
  大概命運就是這樣,當你遇上一個女人,想要給她幸福,並也能從她那裡得到幸福的時候,一段故事就走完了懸念,只剩詩情畫意的描繪。這段過往中出現的行人可能很多,但最終陪你走完全程的只有一個,其實能找到一個已經是幸運的了,婉凝試穿婚紗時的甜蜜使我意識到了這一點,我覺得當時的她就像燭光中的一抹溫暖,有足夠的本領攏絡視覺和觸覺,只是隨風的飄搖的星火讓人有種稍縱即逝的惶恐。因而,我甘願淪為守護的燈罩,就這樣晝夜不息地呵護著它,哪怕有一天終被塵埃掩蓋光華或是被流走的燭火化為灰燼。
  
  出於相對而言的責任,我會在婚禮的當天將這一切展現給小芊看,她堅忍的毅力不容我用口中的任何一絲殘酷褻瀆,只要看見婉凝婚紗上的那簇珍珠,她就會明白,自己的眼淚,最終成為另一個人幸福的理由。這看起來像是自私的逃避,其實,現實的真切總是需要付出代價。
  
  秉持著這樣一種情愫,我在等待著冬季最後一場大雪的來臨,只是伴隨等待的,還有無可避免的心跳。因為我畢竟不知道那一場雪何時降臨,也就不知道小芊何時降臨,只是依昔在每天的夢裡見她坐在雪花上微笑,笑得令人心痛,那種雪化時節的寒意。
  
  在這個最需要依附的時刻,婉凝卻在遠方打來電話,聲音像浩劫過後的疲憊,她說我大概不能準時回來了,但請放心,遲到與違約無關。說完,便急促地掛上了電話,容不得我強調那些亂七八糟的瑣事,包括小芊的作弄。
  
  把電話砸向牆壁的時候,我的頭也重重地磕在沙發上,眼前出現的雪花與夢中一樣紛亂,我想我終於還是內疚了,又或者,更可怕的是,當年那顆眼淚根本就沒有隨著氣息泯滅,它一直存於我心靈的深處,深得讓人無力察覺,就像愚蠢的人類從來也就不知道宇宙究竟多深,只習慣用自己的遐想制定劑量。但是,這可能嗎?我和婉凝一同在冬季的大雪下走過了三度美麗,其間任何一道細節,我都能像小學生背誦課文那樣的一字不差。那麼,就讓自然的條理去取決一切吧,紛飛的雪花,會舞出最終的軌跡。
  
  可小芊的出現終究與雪花無關,除了一個預支的電話,之前幾乎沒有任何徵兆,而這個電話,也是在她順利抵達後才傳來的捷報。當時的我正在午夜的嚴寒中悄然冬眠,一通尖銳的鈴聲打亂了全部次序,我拾起電話吼了個半天,才聽到那頭傳來的,怯弱的呼吸,我不再張狂,問了她的地址,披上一件大衣就朝樓下奔去。
  
  途中漫長的過渡裡,我滿腦子全是她脆弱的呻吟,那種源自寒冷的崩裂聲,昨晚的天氣預報就已張榜天下,這幾天冷空氣再度駕臨,雖然不會下雪,卻多了幾分冰凍。對於一朵在南方溫室長大的花蕾而言,只能是一種劫難。
  
  我終於在一個偏遠的電話亭裡找到了她,凌晨三點,一身雪白,像夜裡的一場大雪,寂寞無聲。我們就這樣互相凝視了許久,直到她一下子撲到我的懷裡,大顆大顆的眼淚淋濕衣襟。
  
  我問她,你為什麼跑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打電話,她說太多太多的公用電話都壞了,她只能沿著馬路一路尋找。接著,她又補充道,自己本來是有手機的,可是為了這次旅行,便賣了。
  
  我再一次晃動著眼睛仔細端詳起她,眼前這個披著一頭長髮明眸如水的女子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傻笑的小女孩了,初識婉凝的時候大約也是這個光景,大學畢業在即,所有的青春與坦然都可以塗抹在臉上。
  
  原來歲月的間斷,竟也可以改變人的信念,如果之前的時光只是空白……我不敢再想像下去。
  
  我一把推開小芊,有些強硬的,並轉過身去,不再見她可以刺痛心扉的眼神,接著大跨兩步,在前面領路,決定為她尋覓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可恨的是,別說旅店,這裡連輛交通工具也找不到,我滿懷惆悵地找了許久,回頭一看,小芊正如同風中的一片枯葉,潺弱地顫抖著。那一瞬間,我再度凝固了,脫下外套,緊緊地包在她身上,她想要拒絕,卻抵不過我的氣力,只能咬著嘴唇,忍住一切將要傾瀉的情愫。
  
  可我剛一轉身,她又將外套歸還到我的肩上,說我別無所求,只想到你的新家喝一杯熱茶。
  
  我當然沒有理由拒絕,不僅如此,一回到家,還為她取來一件毛衣,是婉凝留在我這裡的毛衣,接著,又趕忙奔到廚房為她料理點心。她卻一把將我攔住,自個兒忙活起來,隔著近在咫尺的氣息,我凝視著她活躍的身影,還有身上那件毛衣,久久無言。
  
  又隔了一會兒,她從灶邊端來二份麵條,乍一看只是普通的陽春麵,然而隨便翻動二下,醇厚的香氣便爭先恐後地溢出,我情不自禁地感歎,說婉凝就沒你這樣的本事,她聽完以後,竟中止了笑意,扭曲地背過臉去。
  
  我正要相勸,她又猛地轉過頭來,依是那副澄淨的笑臉,並摩挲著身上的毛衣,努力想要化解方纔的尷尬。就在這會兒,我心裡已經打下主意,明天一早,便要帶她上街,買一件屬於她自己的衣裳。
  
  沒想到,在街邊一家婚紗店門口,小芊竟趴著櫥窗怎麼也不肯鬆手,然後低著頭癡癡地笑著。不錯,婚紗的確是這世上最美麗的霓裳,可在我的準則中,這項義務就如同一張積壓許久的存折,取走了,便成了灰燼。我已經為婉凝消去了這張存折,還有可能透支嗎?
  
  正在彷徨之中,小芊開始不顧一切地向前奔去,一連撞翻了好幾個路人,我在慌亂中趕上去鉗住了她,質問原因。一抬頭,看到的仍是一副照舊的笑顏,接著,凍裂的嘴唇顫抖地吐出幾個字符,說有人曾經對她講過,想擺脫什麼的時候,就甩掉一切向前狂奔,最好把自己遺忘在風裡……尤其是說到「風裡」的時候,聲線已經一片模糊。
  
  我再也忍不住,轉身攔了輛出租車,救災似的朝家裡馳去。車子的顛簸使我的意識更加混亂,就好像有一團漩渦不停地在腦中翻滾,直到進了門,依靠在衣櫥冰鎮的木板上,一切才稍稍緩解。這個時候,我已經顧不上自己的行為是衝動還是莽撞,在幾乎是生平最危險的一個微笑下,我對小芊說,打開衣櫥吧。
  
  她的眼睛定格在櫥門打開後的一片雪白裡,在持續的驚愕之中,她又揉了揉眼睛,然後反覆不斷地念著: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一件鑲有珍珠的白紗,就綻放在近前觸手可及的方寸之地,我將它從櫥子裡小心翼翼地取下,搭在小芊的手上,說從這一刻起,它就是你的了。
  
  我親眼鑒證著她的眼淚在柔軟的紗裙上栽了一座花園,隨後,她哽咽著說,還記得當初的那個諾言嗎,我會乘著雪片來到你的面前。原本,這注定要成一個缺憾,因為我沒有時間等待那場雪了,你就要結婚了,我希望在你還屬於自己的時候再見上一面。可是現在,我突然明白,雪花一直存在著,它就是我的眼淚!
  
  說完,她將婚紗重新放回了原地,轉身朝屋外走去。我知道她打算提前行程,然而,我並沒有攔她,我依然惦記著,那套婚紗究竟為誰而置。
  
  婉凝再一次在遠方掛來電話,說婚期必須拖延,我跟著將本已沙啞的電話向牆頭擲去,於是,為我和婉凝之間傳遞了數年甜言蜜語的奴僕終於完結了性命。
  
  可是,一切都已經無濟於事了,我的悔悟只是婉凝決策下的隨從,這注定了一場愛情的悲哀,當我趕到火車站的時候,小芊的笑顏早就失去了蹤跡。恍惚間,似乎有一片雪白自頭頂飄落,定睛一看,才知道不是雪花,而是春季裡的第一片梨花。春天來了,屬於春的女孩卻走了,我一直想說,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雪,如果你真的要我陪你看一場雪,我願意將風中的梨花全都採下,只要你的微笑不會融化。
  
  然而,事實證明,感動一樣能夠隨風飄散。
  
  幾個月後,寄給小芊的婚紗被再度退了回來,包裹後面附著這樣幾個字:蝶戀花時花不開,花戀蝶時蝶盡哀。